崇高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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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感觉我在爬天梯。

很多人总觉得智商越高越好,但事实并非如此。大部分高智商的人一辈子都活在被误解和痛苦纠结之中。

就像《卡拉马佐夫兄弟》里伊凡所说,人们对具体的痛苦还能够多少给予同情,但凡这痛苦抽象一点,立马就会收起这份善心。

关于那个经典的问题:

到底是想要廉价的幸福,还是选择崇高的痛苦?

有些人是会选择痛苦的。

我就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痛苦之路。人的能力越大,选择越多,越是能预见到自己行为的后果,这份痛苦就来得越是猛烈,以至于几乎要把人压垮。

我就想知道,我固然选择了痛苦之路,可是有必要就一苦到底吗?
生活就不能有一丝丝的甜吗?


去他妈的崇高

有时候这痛苦过于剧烈,你就会想:去你妈的崇高吧,去他妈的终极之善吧。

为什么那些没心没肺的坏逼们可以活得尽情肆意?而我们非得要去追求什么崇高的痛苦,去活得像个苦逼的圣徒?

有时候你甚至会去质疑这份清苦。

这到底高贵在哪里?你又清高个什么?

难道活出生命的意志,活出生命的精彩,不就是自然期望我们的事情吗?

人到底为什么要去选择对抗自然?

为什么有些人竟然狂妄到想要成神——非要走这条痛苦的自我认知的炼狱之路,去通往神性?

这难道不是傲慢的一种吗?这难道不是对神圣的亵渎吗?

你有能力堕落,你尽可以去堕落。

但我不能后退。

说到底我就是想看得起自己。


刀先对准自己

总有人诟病我肆意挥洒对同胞的恶意,毫不留情地批判别人,批判社会。

但我心说,这算什么?
我对自我的批判远比对他人的批判更严厉狂暴十倍。
我的暴论,大多时候就是这种思想斗争的自然外溢。

也不能说我一点恶意没有。我的恶意就是:凭什么我要常常处在这种痛苦之中,而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

前段时间我跟一个朋友道歉,为我在香港事件中冒犯她、出言不逊而道歉。

但我所抱歉的只是自己不够尊重的方式,我并不反悔自己当时所持的立场。

让我非常不爽的是:就没有人想起来跟我道个歉吗?说你反思后悔了当初的立场或方式。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在那之后花数年时间去研究道德哲学?要去弄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是非对错的终极评判标准?去探索什么是究极的善?

而那些明明站在历史错误一方的人们,反而可以活得心安理得?

就凭你是大多数?

凭什么大多数就不能被鞭挞?

我对韩寒并不十分感冒,但他有一观点我是赞同的:知识分子的刀并不只挥向权贵,也当屠戮民众。

就因为你弱且占多数,所以作恶就有理了吗?
没有这样的好事。在我这里,管你是谁,恶即斩


善与善的对撞

可是,又是谁规定了善恶?

世间诸事,远非黑白分明。更多时候,是善与善的对撞

如果说世间的善有终极的标尺,我认为就是:

最大化每个人的自由。

而宽容的悖论在于:极致的宽容,需要在最深的道德层面上极度不宽容,才能让每个人的自由在日常层面上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比如,思想言论自由这种元层面的原则必须坚定守护,永远不能和反对它们的思想——那些禁锢思想言论的意识形态——混为一谈,视为等同。


崇高不在孤独中

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

我原以为崇高是一个人的事:
独自思考、独自承受、独自攀登,在孤独中保持锋锐。

但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甚至我感觉这有种用理智构建复杂的防御体系,来逃避真实接触的感觉,就像瑞克佬爷一样。

当然我也不认为这就是弯路,人对真善美的追求,是有次序之分的。

不彻底拷问真善的人,除非有相当敏锐的审美直觉,否则往往把美寄托在错误的地方。比如中医中哲。

接下来的生活重心可能就是去追求美了,在生活中去发现美。

遇到没有深度的观点,不要去急着评判平庸高下,而是给对方展开的空间,试着去理解别人的真实需求,首先是看见别人的全部,然后是力所能及地助人。

而真正的强大,也不是不需要任何人,给自己隔离出足够的安全距离,而是能够展现脆弱,展现善意

相比表现出恶意,表现出善意需要大得多的智慧,实力和勇气。


那一丝丝的甜

回到最初的问题:

我选择了崇高的痛苦,可是有必要就一苦到底吗?生活就不能有一丝丝的甜吗?

能。但你得有识别它的能力。

它可能并不如我以前想象的样子。可能不是什么灵魂伴侣,也不是深度的思想碰撞。

也许就是:有人记得你说过的话。
疲惫生活里的一句关怀鼓励。和人一起笑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甚至有人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但还愿意听。

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稀罕。但可能这就是人和人连接的本来面目。

如果说我以前理解的崇高是在孤独攀登中实现, 那我现在理解的崇高则是在平凡的行动中创造。

我还是在爬天梯。只是这天梯不再是高悬云端的神仙索,而是建在人群之中的巴别塔。

PS

关于上篇结尾提到精英主义和思想锋锐的问题,思想的锋锐我们还是要保持的,只是需要主动寻找智识的伙伴,专业的问题留给专业的人,而不是期待和所有人都能深度讨论。

Opus(AI)也批评我,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我的头脑也并不是我的全部资产。 假如哪天被一个混混一板砖拍下来,我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吗?

真正强大的人,不只有锋锐的头脑,还应有温暖的心。可以保持思想的锋锐,也可以同时积极地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