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极之爱：如山一般存在

2025-12-30 9 min

最近一直在强调积极之爱。但是具体落到实处，如何去实践这种积极之爱？

《浪客行》中的种田篇，不少人觉得是无聊的篇章，可我越看越发觉，这恰恰是整部作品的灵魂所在。

它并不是武藏与小次郎在岩流岛对决前的蓄势阶段，而是武藏终于理解了生命的真谛。他曾以为「天下无双」是一个需要抵达的地方，他要去到那里。可在那片灾荒和饥饿的村子，他终于明白了「哪里也不用去了」，在苦难的大地上吟唱生命之歌。

这种领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米嘉在被捕前夜梦回西伯利亚服苦役异曲同工——当他追问「为何娃子们要受苦」时，灵魂已被重塑。无怪井上雄彦迟迟难以动笔画完最后的篇章，因为他是在用画笔抒写自己的人生领悟。我确实难以想象，在这种领悟之上还有什么更高的境界。

积极之爱，是一种强者之爱。它是一种扎根的存在（grounded presence）。

在实践这强者之爱之前，首先要弄明白它不是什么。

这两天读了一本书叫《No More Mr. Nice Guy》（不做老好人）。后来我发现有人将 Mr. Nice Guy 翻译成「乡愿」，简直神来之笔。

乡愿之爱的根本问题是不诚实。他们不敢直面自己的愿望和需求，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没有需求的奉献型好人。但实际上，他们的付出背后藏着隐形的契约：付出必须换取回报。这种逻辑的底层，是视人为工具，把他人当成投币式的自动贩卖机。

这是一种不道德的爱。我感觉它特别广泛地存在于中国人身上——从家庭伦理到社会关系，根本上反映的就是中国社会哲学基础的弱鸡：从根本上不把人当人看。

前一段看到河南新娘跳楼的悲剧，甚是痛心惋惜。活生生的现实向我们展示了观念是如何杀人的。

所以，如果当你听到我在倡导爱人时，下意识以为我是让你去做一个好好先生，那可就大错特错。凡是那些让你对自己的感情和需求感到羞耻、让你感觉有义务做出回报的感情，明明让你感觉窒息却不知为何愤怒的爱，是对爱的侮辱和贬低。

要实践积极之爱，第一步就是重新确立自我的绝对中心，树立自己独立人格的绝对地位。

爱人是自由人的事情。 不自由的爱，乡愿之爱是对爱的侮辱和贬低，是我们必须拒绝的。

把自己的需要摆在第一位，爱人先爱己。

康德对于爱邻人的论证很有意思，甚至有点几何学的意思。那就是「爱邻人」这个概念是有种距离因素在的。虽然在理想的爱中，每个人都是和我们平等的个体，我们应当平等地予以尊重，但在现实中我们的爱会随着距离而递减。

所以爱邻人的首要任务，就是爱那个离你最近的人，即爱自己。

你必须无条件地悦纳自己、关爱自己，然后才有资格爱他人，用自己溢出的爱去善待他人，你对他人的爱才有说服力。那些自己低微到尘埃里，却以极大的付出取悦讨好别人的，他们的爱违反直觉和常识，更接近于一种道德绑架，难以取信于人。

这里存在一个善恶的悖论：善行必须是出于选择。没有能力作恶的人，所行的善是懦弱的副产品，不具备任何道德价值。

英文里区分了 nice（好）和 kind（善）。

Nice，好，有一种讨好的成分在，这也是为什么翻译成「乡愿」是神来之笔——表面忠厚，本质却是媚俗趋时，以获得世俗的认同和他人的回报。

而 kind，善，是一种具有客观性的东西。虽然善恶是我的自由选择，但善恶的标准却有一种客观性在，就像物理定律——人们发现了它，但它并非人发明创造的，它就在那里。

我们行善，是为了践行我们心中的至高原则（虽然人们的理解或有不同），而不是出于流俗和对他人的讨好。

在爱他人之前，先变得真正自私，接受真实的自己。能接纳自己感受的人是强大的、自信的和充满活力的。这种对自我的接纳使我们能够拥抱自己的激情并直面恐惧。

把自己的需要放在首位。

我觉得这个真的特别值得强调三遍。

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一点苦都不要吃，一点难听的话都不要听，不喜欢的人就删掉。

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亟待付诸实践：

那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满足自己哪怕最细微的需求。

我感觉这可能是治愈虚无的一剂良方，回头我测试一下效果再来汇报。

最终的理想形态是什么？

以我理解，那是一种如山一般扎根的存在。

面对混乱无序的世界，我们终于宁定下来，向大地最深处扎根，在这世上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秩序。

我们无需再在意他人的认可和评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这不动的核心就是我们心中那究极的善。我们不必再身似浮萍，随波漂荡。

虽然外在的世界大多数时候并不能如我们所愿，可是外界的狂乱风暴再也无法撼动我心，我们的精神世界为我们提供了存在的秩序。

乡愿之爱的本质是生存的恐惧。他们的一切行为，归根到底是想要通过操纵环境（包括他人）来逃避死亡（不管是生物意义还是社会意义上的）。

而积极之爱的本质是存在的勇气。这是我们作为拥有绝对主权的个体，在看清了深渊的虚无和宇宙的混沌之后，依然选择向深渊投出的意志之光，是从混沌中开辟创造出秩序的努力。

这是强者之爱。

参考文献